天好,顺道去了延安西路1882号。中午时候人很多,发觉一年多没回去的学校变了,房子还是那些房子,树也还是那些树,地方依旧只比巴掌大一点,不同的只有人。放眼望去,留学生竟然占了差不多一半,还有一群穿着奇怪tee的学生,貌似是来参加设计比赛的。我知道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下课呼啦啦一片黑往小吃广场赶的东华了,那些和当初的我们一样傻一样二一样土的本科大军大都窝在松江校区耕田种地,眼前的这些,虽然很潮很炫,却不是一样的感觉。
王老师还在五宿的办公室,直到走到那里,还是从前的感觉。私心地讲,希望王老师能够留校,这样每次路过延安西路1882号的时候,就会觉得,嗯,这里还有我们存在过的痕迹。
但是一个人的追求,怎么能任凭我的私心呢~
阳光很好,花园里有人在弹吉他,大概听出是在唱五月天,后来又唱周杰伦。他的后面就是以前广播台所在的楼,现在成了留学生的教学楼。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在里面上了个WC出来,发现楼道很安静,到处贴满了联谊的告示,恍惚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我已经不好意思再提那两个字了,嗯哈,就像王老师说的,我们现在一交流就是在交流谁生孩子谁又买房了,咋还好意思提那两个字。
在太阳的直射下,溜达完一圈,想着,这是堆砌我关于校园关于求学关于懒惰关于逃课……关于那两个不再好意思提的字的最后一站,不管明天我在哪里,它始终都是我心里阳光明媚的最终定格画面,即使很小,即使陈旧了改变了,依然暖烘烘地沉淀在心底。
扒出大四时候写的小小说,记得只在那会的BBS里发表过一小半,导致每次一换电脑想找回它就变得很难。写得不咋地,不过还算构思完整,还有就是,记载着我们那无可替代的最后的绚烂。
绿色星期二
一
每个星期二的中午,那女孩都会出现在小吃苑的门口。小吃苑门口总是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贴海报的学生会成员、拎着工具箱故意穿得衣衫褴褛的艺术学院同学、叼着烟等人的留学生、三五成群来进修的运动员、模特班的长腿mm……可我总能一眼看到那个女孩,有一次她穿了一件火红色的连衣裙,还有一次登了一双亮紫色的长皮靴,最蔻的一次她在那里百无聊赖地咬着指甲——这是很不好的习惯,她那刚刚做好美甲的粉艳艳的指甲被咬得面目全非——但不得不承认,那样子确实非常有趣。
这次我又看到她了,那头上星期还乱蓬蓬的爆炸头这回变成了伏贴的直发。她今天看起来意兴阑珊,懒懒地靠在宣传栏上,太阳照得睁不开眼睛,可她还是坚持站在太阳底下。我经过的时候,她微阖着双眼像是睡着了似的,她的绿色纱裙被风吹啊吹,在最接近的一刻弥漫着一股桂花的香气。
来来说你错了,现在是十月,正是桂花开的时候,整个学校都飘着甜甜的桂花香,风一吹起,每个人都像是洋溢着自然的香气。
我说我知道,也许是我没睡醒吧,总该给没睡醒的人一个幻想的机会,这在阳光明媚的中午好比一个行走着的温床。当走进小吃苑,这情况将大为不同,我们必须打起精神、排着长长的打饭队伍、抢占吃饭的有利地形,所以所以,请给我一个附庸风雅的契机。
那女孩仍旧站在太阳底下,我回头望了一眼,觉得她有些自得其乐的固执,在人来人往的小吃苑门口,也可以固执得如此醒目。
来来说我们大四了,这大四的人了,走之前要给自己留下完整的回忆。他说你该找个男朋友而我该找个女朋友了,所以我们,我们这些孤男寡女、狐朋狗友们不要老是在一起瞎胡闹,谁同意的请举手。于是有的人举手了有的人没有。在小吃苑的人声鼎沸中我总是辨别不清别人说话的语调说话的意思。一些面容憔悴的研究生端着盘子在我们左右踯躅不前,大家匆忙地扒完饭菜给他们腾出了空位。恍惚间,有种分道扬镳的错觉。
二
我又在星期二的中午看到那女孩,她斜挎一个大大的旅行包,里面仿佛塞得满满当当。她百无聊赖地掏出一包香烟——我远远地凝视着她,还是在那块太阳地上,看她动作娴熟地掏出那包烟——忽然间,她摊开另一只手的手心,从香烟盒里倒出两粒糖。
我哑然失笑,从小吃苑门口聚集的形形色色的人前走过。本来一地碎金的小路忽地暗了下去,我抬起头,看到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
女孩在那里抬起了头,没有阳光的笼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落寞。不知道为什幺,这情形在心头煞是熟悉。
来来说你看什幺呢?在这熙熙攘攘的吃中饭时间的林荫道上,你知不知道这会挡了别人的路?小吃苑就在眼前怎么不进去?
我说其它人还没来呢,你是不是改主意了还是要和大家伙一起占座吃饭?
来来说NO、NO、NO我主意已定。他笑着,笑得三分从容七分诡异,然后走开了涌入林荫道一波波的人群。这时候阳光又从树枝叶桠间钻了进来,不远处的女孩在重新环抱她的太阳下面打了个哈欠。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忽阴忽晴的天气,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小三说新一届的书法社还是招不到人,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其实我们自己也很少提起他们。秋儿说最傻的电脑也能打出宋体、楷体,谁还要来玩这东西,你看我们,一个个早就堕落了。在化学楼废弃的实验室里,我们围在笔记本电脑跟前看恐怖电影,边聊天边看着,那个专用电锯杀人的德州杀人狂在阳光灿烂的午后怎么看也恐怖不起来了。
废弃的实验室里到处是用过的旧报纸,上面写满了早期练的大字,最多的是小三写的“龙”,哪都能看到他的“龙”——“龙飞凤舞”、“龙腾虎跃”、“龙马精神”、“叶公好龙”……而星期二的下午正是许多社团活动的日子,从前没事的时候我们总爱趴在实验室的窗口看楼下走过的林林总总的人。小三常常带着望远镜四处寻望,幸运时能看到国贸的系花、外语学院的可爱学妹,或者不经意中发现的美人。倒霉时却能看到某个很愤的男同学在远处对着他举起右手来竖起了中指。然后我们就咯咯笑着逃开窗口,开始大声地放音乐。来来会说来吧我们开始放Green Day的歌,他说绿色的日子不就是我们现在的日子吗?我们以书法为名,无耻并快乐着。
反光的屏幕什么也看不清楚,我藏在阳光的后面,兀自躲在这样的眩目与浮想联翩中。
三
她撑着伞站在雨中,有点哆哆嗦嗦的。也许不习惯星期二中午遭遇这样的天气吧,也许她穿得太少,那女孩脸上的固执多了份让人惋惜的委屈,她那件黑色的开襟毛衣焐不暖单薄的身子——什么时候开始她看起来这么地多愁善感?
小吃苑的门口第一次显得这般沉默而不张扬,一张张脸孔隐没在湿漉漉的伞下。出双入对的人们,总是出双入对的人们,那个女孩还是这么固执地守着,守在出双入对的人们之间。
我说来来你真的不来了吗?
这话我在心里问着,而心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秋儿说不知不觉地我们早就大四了,这眼看要毕业的人了理不该风花雪月、伤春悲秋,可是我忍不住一个伤感啊!同志们一个个倒下了连来来这厮也脱离了集体,经不起考验、经不起考验啊!
小三说得了吧你,把我们叫来陪你做毕业设计,我那边课题还没完成呢。要说伤感的人是我,要工作没工作、要女朋友没女朋友,等一毕业住处还得现找。来来那厮就别提了,整个一个背信弃义!
我帮着秋儿把一个个可乐罐子拴在一起,机械地绑着,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窗外的雨下个没完,化学楼里散发着一股酒精浸染的阴郁气息。偌大的废弃实验室,仍只有我们三个,我们三个而已。
四
我习惯性地在小吃苑门口寻找那个女孩,我总是第一眼就能瞧见她,为什么今天不是?是我的视力恶化了吗?还是?我揉了揉眼睛——还是没有,五花八门的学生懒洋洋地在门口徘徊,却没有她。
今天又是个好天,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没有一丝云彩。风鼓进袖子里,觉得一阵阵的冰凉——秋天,真的是秋天。
我在那里来回地踱步,她一直没有出现。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想着,又似乎有无数个合理的解答。这时候,手机响了,小三在一片嘈杂声中大声说着:今天有个重要面试我赶不回去了,你跟秋儿也说一声。我说秋儿今天有事,不来了,小三在那头乐了,说那正好那正好妹妹啊对不住了,今天就你自己了。然后嘈杂声倏地没了,我才发觉对方已经挂线,而四周来来往往的人亦如同静止在另一个时空。
在体育馆跟前的十字路口我差点骑车撞了人,才睡完午觉的我仍旧是迷迷糊糊的。那人刚想说什么却笑了,他说原来是你啊,最近怎么样了?我们的社团还在吗?
哦,原来是个老社友,那张脸已经让我记不起姓甚名谁。他自顾自地说着,说他已经保了研,说他其实也一直惦记着我们的书法社,说你现在不一样了嘛从前总是喜欢换造型看得人眼花缭乱……我呆呆地笑着,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我说对不起差点撞了你,现在还有事先走了。于是用力一蹬,车轮滚向前好几米,风吹动我的头发我的外套,一半是冷的一半是热的。那人的声音在身后继续响着,他说以后常联系啊。以后常联系?这是一句最没头没脑的话。
把车扔在化学楼下,我一口气从一楼跑上五楼。秋儿的可乐罐子设计作业忘在那儿了——可乐罐子、可乐罐子,心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她的嘱托。
可乐罐子、可乐罐子……一地的阳光从废弃的实验室门口倾泄而出——是谁打开了门,不是都有事吗?我的心突然怦怦起来,怦怦、怦怦……
来来说你站在那发什么呆?几个星期不见怎么你们都不来了?
我摇摇头,说不,就是这星期没来而已。我慢慢走进去,走到可乐罐子边上,然后用余光偷偷地瞄着他站的地方——他站在窗口,手里拿着小三的望远镜。在看什么呢?真不知道在看什么。
来来说,操场那边是空的,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有棒球队训练才对吗?
我说,好像上一届大四的走了后就很少看到有人打棒球了。我们的社团明年也许也是这个样子。
忽然我觉得阳光很刺眼,刺眼得眼泪跟着流了出来。可是秋天的太阳不应该是这样的吧?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水,抱起一串串被绑得像小人般的可乐罐子,起身向外走。向外走着,却又觉得腿脚上好像也拴了可乐罐子,丁零当啷的,十二万分的不自然。
走到门口时我忍不住回了头,来来仍然站在窗口,他面向着我,脸上的表情却隐藏在阳光里窥探不到。
我说,女朋友,找到了吗?
来来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
我说,是什么样的女孩?
每个星期二中午都会准时出现在小吃苑门口的女孩,他回答。
五
我捧着学校里两块钱一大杯的奶茶缓缓地走在小吃苑门口的林荫道上,琢磨着,究竟有多少人曾准时地于某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熙熙攘攘的时刻显然还没有来到,为时尚早,在这里百无聊赖地徘徊着的似乎只有我一个。
这样的时候我总是喜欢研究天气,比如说今天的风比较大,云在天上飞快地跑着,不停变化着形状,令人无法掌握。我靠在宣传栏上,瞧着那些奔跑的云彩,想起BBS上有人说的一句话,他说大学生活是无聊的,可怀念的就是这无聊的日子。唔是吧!我寻思着,吸光最后一口奶茶,然后习惯性地把手指伸到唇边——指甲摩挲着嘴唇,刚要去咬,又缩了回去——这是从小养成的坏习惯,很不卫生,我把手背在身后,两手牢牢地交叉到一起。
说起来我不是太喜欢秋天,叶子渐渐落光了,人总是很容易生病,还有老是回忆起从前的一些事——常常被幻觉代替了思考,不知不觉得仍在原地踏步。
原地踏步,我仍在原地踏步。星期二的中午我总是守在这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是同样的秋天还是绿色的春日?我的已经模糊的记忆,也已晕满阳光交织绿草地的芬芳,晕满了一圈圈的光环和层层的幻影。
这样说来,在我不喜欢的秋天,我还在原地寻觅着本属于春天的明媚。
秋儿说,嗨你,还是这么准时。
我这才看到她,然后看看腕表,她今天早得有些离奇。
小三说,嘿嘿,今天我们都提早来了。
秋儿说,我的标兵,每个星期二就数你来得最早。
小三说,我说妹妹啊大学四年不容易啊,虽说当年你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就是穿戴得愤世嫉俗一点也不像个练书法的、虽说我们的社团活动不是插科打诨就是观摩小众电影和横竖点撇捺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虽说每周二约好一起吃饭活动的人数呈逐月递减之惨状、虽说……可仍有妹妹你坚守阵地、屹立不倒、振奋士气,令我等自叹弗如啊自叹弗如!
秋儿说,他一扯起来还是这么地没完没了,只说不干,也不嫌口干舌燥,搪不牢搪不牢,快给他个润喉糖让他歇会儿吧。
小三说,我说的句句箴言、发自肺腑,我哪只说不干了?我不是来了嘛!我……
我顺手从包里掏出一盒糖,递给他们——秋儿和小三见了,却乐了。
原来原来,他们说,那次旅行路上你捉弄大家的香烟盒子还留着呢。
是啊,还留着呢,我说,还留着呢。我转着香烟盒子却没有倒出糖来,其实还有很多很多,我都留着呢。
今天的风确实比较大,要不然我怎么又迷了眼睛,眼眶里渐渐充满了泪腺分泌的液体。我不由分说地去揉眼睛,手上沾满了自己的泪水。
来来说,揉眼睛是很不好的习惯就和你喜欢咬指甲一样。
我红着眼睛瞧着大家,秋儿笑嘻嘻地递上一张纸巾。小三说,进去吃饭了进去吃饭了,一会儿人就多了。唔,还有来来。来来说,别发呆了,走吧。他笑着,三分诡异七分从容。
大家都进去了。星期二的中午,小吃苑的门口,我们像往常一样约见吃饭。哦对,还有那女孩,你知道的,她一定会来的。